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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送他回家 (1 / 2)

作者:龙歌谷 最后更新:2026/11/3 0:15:32
        三都仓棚里,那个年最轻的水性後生躺了一夜。

        後颈的箭口用布团堵着,擦身的水换过三盆,血色才淡下去。蓑衣盖在他身上,是下水前亲手折好、压在舱板上的那一件。当家坐在棚门口,手掌按着膝头,一夜没换过姿势。天快亮时,死者的阿娘从寨里赶到,没有哭出声,只把蓑衣的边角一点一点抚平,像怕衣裳皱了,孩子在水底下冷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家低声说:「他替两家断链,这条命,不能只剩账本上一行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人先停在仓棚,等山上把抚恤送到,再送上後山坡。坡不算高,站在上头,能望见江面,也能望见卡口石屋的屋脊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上那头,老探子正被药婆按在铺上。他左肩的口子发热,人才坐起半截,药婆一巴掌按住完好的那边肩头:「你敢下地,我就敢把你绑在柱子上养。探路停几日,死不了人;你这道伤再扯开,神仙也缝不回去。」接应船上臂中箭的後生躺在近处,听见三都捎来的话,忍着疼问:「蓑衣还在不在?」

        师爷答他:「在。当家亲手抱回去的,没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韦银豹左手背上的泡还没消。他坐在洞口,看着抚恤那页账。字只有一行,写着三都水性、年最轻者,连名字都没有。他把账册推到师爷面前:「第一趟明船出去,现结先提一成。你亲手送到他阿娘手上。死者六成,两个伤号各二成。垫了、记了,都不算落实;人领到了,才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凤丫在寨里备下两匹土布,又封了一小坛新酿米酒,托船带去三都。她说,酒不是庆功的,是送行的。墙角那坛老酒仍旧擦过封泥,没有开;回纹锦还压在箱底。她点货时一箱一箱掐过菌子,验过罗汉果和笋乾,才许人封口上肩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日,船走的是白日明路。

        正午的日头晒得舱板发烫。船过断口,船底擦着沉链过去,声音闷得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棺盖。石屋垛口有两个卡兵探头,其中一个端着弩,弩尖垂着,没有抬起来。班头不在,剩下的人似乎也没想好:链都断了,还拿甚麽拦。船户把篙握得指节发白,过了卡才发现背上全是汗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三都,货先验成色,当场现结。师爷没有急着谈粮盐,抱着账本先去了仓棚。阿水扶着系船桩站在门外,腿短一截,站久了身子微晃。他看见师爷摊开抚恤页,先把话说在前头:「我那一份,照旧约单走。这一笔,是那夜断链、押粮的人领的,别混在一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棚里点钱,没有人高声。现结里提出的一成,分作三份:死者家六成,押粮伤了腿的後生二成,山上接应船伤了臂的後生二成。死者的阿娘接钱时手抖得厉害,当家替她把包袱系紧,她才在账页上按了手印。押粮後生坐在门边,伤腿搁在长凳上,也按了印。剩下那二成,师爷当场封好,要带回山交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家把账本合上,说:「葬他的钱,三都出,不扣这一成。他阿娘领的,是抚恤,不是丧葬钱。这两笔,分清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第二日送葬,抬人的是那夜一起下水的後生。蓑衣垫在他身下,凤丫送来的新酒,当家在坟前洒了一碗,自己也喝了一口,呛得眼圈发红。死者的阿娘站在坡上,看着江水从卡口那边流过来,始终没有哭喊,只在入土时抓了一把土,慢慢撒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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