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初夏接过杯子,把它放在窗台上。雨水的湿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,马克杯的缺口在水雾中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、被磨得很圆滑的月牙。木本清一郎欠她的,不是一个杯子。是他在足清めの仪中烧红的那枚铜钱,和那枚铜钱在她脚踝上留下的永久烙印。他没有机会亲口道歉,所以他把道歉藏在一个杯子的缺口里,等着她出现——一个会用左手握杯子、拇指弧度刚好符合那个缺口的人。
「你父亲——」她慢慢地说,「——是什麽时候过世的?」
「六年前的秋天。十月。」
「六年前的六月,我从伊势神宫逃走。三个月後,他过世了。」她把杯子重新拿起来,握在手里,「他应该不知道我逃走了。他到死都不知道,他想要道歉的那个候补斋王,真的变成了自由的人。」
「但他留下了这个杯子。」木本翔初说,「还有那封信。还有那块炭。他把所有他来不及说的话,全部留给了我——然後让我遇见你。」
「你相信这是巧合吗?」
「我不相信。」他把右手摊开,看着掌心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,再看向窗外那条被雨淋湿的巷子——五天前,她穿着深蓝色金流萤浴衣站在车站广场上,把足袋的左右脚穿反,蹲下来调整的时候被腰带勒得动弹不得,像一只把自己卡在纸箱里的猫,「我不相信任何巧合。但我相信——」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她身上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背後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,看起来像是两颗被雨淋湿的琥珀,「——在几千万人同时移动的阿波舞祭中,一个会把袜子穿反的人,刚好站在一个会蹲下来帮她调整的人面前。这样的机率太小了,小到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解释。」
「什麽方式?」
「不是神明的安排——我不相信神明会对人这麽好。」他往前走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步,「是那些被烧掉的桧木。木本家十七代人的血,被封在那些木头里那麽久,也许在共火烧掉它们的时候,那些血也还了一个心愿——让两个从神域逃出来的人,在人群里找到彼此。」
沈初夏握着杯子的手在他说到「人群里找到彼此」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,缺口从她的虎口滑开了一点,杯底碰到窗台的边缘,发出清脆的「叮」一声。
她想起了六年前那个雨天。她从伊势神宫的围墙翻出去,一个人走在伊势市区的街道上,脚踝上的铜钱烙印还在发炎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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